第102章 这是全新的艺术形式啊
“嘲笑谁恃美扬威————”何塞飞轻声念出第一句,眉头微动。
“没了心如何相配————”何茵接上,声音更轻。
“盘铃声清脆,帷幕间灯火幽微————”陶慧敏念著,目光顺著字句流转。
她们看得极认真,嘴唇无声地开合,跟著默念。
时而眉心微蹙,似在品味;时而眼波一闪,像被某个句子击中。
司齐站在一旁,竟有些紧张,像等待老师批阅作文的小学生。
良久,何塞飞先抬起头,看向司齐:“这词————写得蛮好的。”
“是啊,”何茵也点头,指尖轻轻抚过稿纸上的字跡,“又美,又带著淒婉————挺伤人的。”
陶慧敏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向司齐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就是————”何塞飞咂咂嘴,手指点著稿纸,“这也太短了吧?这哪够一齣戏啊?连个折子戏都撑不起来,最多————算个唱段?还是特別短的唱段。”
何茵也疑惑:“对啊司齐,你这《牵丝戏》,故事呢?情节呢?就这几句词,虽然味道十足,可这————这不像戏啊。
陶慧敏也看向司齐,等待他的解释。
她也觉得这词极好,可若作为一出“戏”,似乎单薄了些。
司齐心里苦笑。
这本来就是首歌啊姐姐们!
一首歌曲的歌词,能有多长?
难道还要我写出“游园惊梦”那么长的本子吗?
可他没法直说。
这会儿跟她们解释“中国风”、“现代音乐融合戏曲元素”,无异於对牛弹琴。
这概念太新了,新到这个年代的耳朵还没准备好接受。
中国风歌曲,在80年代,90年代还处於萌芽探索时期,千禧年之后才会逐渐走向成熟,並且逐渐在音乐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。
搁在这个年代,还是全新的东西。
一个全新的事物,只有做出来展示在大家面前,大家才有直观的概念,光说,別人很难理解的。
“这个嘛————”司齐挠挠头,“光用嘴说,说不明白。这东西,得做出来,演出来,唱出来,你们亲眼看了,亲耳听了,才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,为什么这么短”。”
“做出来?”何塞飞追问,“怎么做法?谁来做?你来做?”
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这人!说话说一半,急死个人!”何塞飞不满地跺脚。
“就是,卖什么关子嘛!”何茵也帮腔。
陶慧敏看著司齐一脸“天机不可泄露”的样子,又好气又好笑,轻轻扯了扯何塞飞的袖子:“赛飞,算了,他既然这么说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等胡导安排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何塞飞看看陶慧敏,又看看司齐那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模样,哼了一声,“我看啊,某人就是故弄玄虚!走,咱们回去,让他自己琢磨去!”
说著,一手拉起陶慧敏,一手拽著还想再问的何茵,气哼哼地就往外走。
陶慧敏被拉得一个趔趄,回头看了司齐一眼,眼神里带著未尽的话语。
司齐只能朝她无奈地笑笑,挥挥手,自送著两个“电灯泡”把他心心念念的人给“架”走了。
房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翌日,见到胡导演,还是在她的办公室。
她没提报纸上的风波,也没提那封“绝交信”,只接过司齐递上的《牵丝戏》词稿,细细地看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良久,胡棋嫻看向司齐,目光复杂:“词,是极好的。字字珠璣,情意哀艷,尤其是这份牵丝”的依恋与悲凉,抓得准,也抓得狠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点了点那薄薄一页纸:“可司齐啊,这————这不像戏。太短了,意境有了,筋骨呢?血肉呢?这撑不起一台戏。你老实告诉我,你心里到底——
怎么想的?这《牵丝戏》,究竟是个什么路数?”
司齐知道,不拿出点实在东西,是过不了这关了。
他挺了挺腰杆,语气儘量沉稳:“胡导,光用嘴说,我说不明白,您听著也玄乎。这样,您信我一次。给我一位懂作曲的老师,再把慧敏————把陶慧敏同志这段时间借调给我,协助排练。三天,就三天时间,咱们排出一个雏形,一个小样儿来。到时候,是好是歹,是骡子是马,您一看一听,就全明白了。”
胡棋嫻盯著他看了足足十几秒,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。
司齐感受到了来自海盐县馆长司向东的“目光”。
这些领导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看人?
“好。”胡棋嫻终於吐出一个字。
“我就信你这一回。作曲家,团里有现成的,朱培樺,毕业於上海音乐学院,你见过的,功底扎实,脑子也活。陶慧敏,这三天就跟著你,听你调度。排练室,也给你准备,给你们腾一间安静的,不受打扰的排练室。”
她顿了顿,神情分外认真,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东西。別让我失望,也別让————慧敏她们白忙一场。”
“您放心!”司齐赶紧保证。
望著司齐离开的背影,胡棋嫻想著最近团里多出的风言风语。
“司齐,这个祸害又来了————”
“胡团长,糊涂啊,司齐这种人就该乱棍打出去。”
“对啊,请他过来干嘛?又来祸害越剧!”
“胡团长,这人还是太顽固了。”
这些流言蜚语像黑云笼罩著她,让她感觉肩膀沉甸甸的,她嘆了口气,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:“司齐,希望这次没有信错你!”
朱培樺老师很快被请来了。
这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,身材微胖,总笑眯眯的,但一谈起音乐,眼睛就发亮。
他看了《牵丝戏》的词,也是先赞了一声“好词”,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:“这————这格式不似寻常曲牌,韵脚也跳脱,要出越剧的味儿,又要有新意,难。”
司齐赶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:不要完全传统的板腔,要更灵动,甚至————可以適当融入一些现代歌曲的旋律感,但魂必须是越剧的魂。
朱培樺听得若有所思,手指在桌上虚虚敲著拍子,半晌,一点头:“成,我试试。有点意思。”
陶慧敏也被正式“借调”过来。
她见到司齐,眼睛弯弯的,小声说:“胡导让我这三天都听你指挥。”
司齐看著她黑黝黝的眸子,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安定不少。
紧张的三天开始了。
排练室里,司齐是总指挥,也是最大的“麻烦”。
朱培樺先根据他哼唱的调子谱出了曲子,接著就是编曲,这才是最麻烦的,因为司齐老觉得味道不对。
朱培樺的编曲改了一稿又一稿,陶慧敏的嗓子试了一遍又一遍。
司齐的要求又细又刁钻,常常让两人面面相覷。
司齐自己也急。
作词作曲他都满意,就是编曲出了问题。
味儿不对。
作曲是创作音乐的主旋律,即歌手演唱的核心旋律,而编曲是为该旋律添加伴奏、乐器编排及和声等元素,使其成为完整的音乐作品。
编曲出了问题,这首歌就不是完整的作品,它就是有瑕疵的作品。
他脑子里隱隱约约有那种独特的、戏腔与流行完美融合的感觉,可他不是作曲家,无法准確地將那种感觉描述出来,更无法直接“复製”。
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比划著名,用各种抽象的词汇去形容。
三天时间,在反覆的试唱、修改、爭论、再试唱中飞速流逝。
第三天下午,最后一次合练。
朱培樺放著录製好的伴奏,陶慧敏站在舞台中央演唱。
唱完了。
司齐还是觉得不对。
而三天期限一到,胡棋嫻踩著点推开了排练室的门。
屋里气氛有点沉。
胡棋嫻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却不动声色,目光扫过三人:“司齐,怎么样?三天了,有把握让我看看东西了吗?”
司齐回过神,站直身子,挠了挠后脑勺,露出个有点乾涩的笑:“胡导,您来了。东西————是弄出来个样子。就是——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离我预想的,还差得远,总感觉伴奏不对。”
胡棋嫻面上平静,心里却沉鬱,自己是不是太由著这小子胡闹了?
三天时间,团里最好的演员之一,最好的排练室,各种设备后勤全力配合,由著他折腾。
要是弄出个四不像,怕是又要成为笑话。
之前自己邀请司齐过来写作,就有人对她的安排有意见了。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淡淡道:“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来遛遛。唱一遍,我听听。”
这话说得不咸不淡,听在朱培樺和陶慧敏耳朵里,却让他们本就不多的自信,又下降了不少。
司齐点点头,朝朱培樺示意。
朱培樺播放伴奏,前奏响起,陶慧敏走到屋子中央,定了定神,开口:“嘲笑谁恃美扬威————”
声音起头有点紧,带著明显的紧张。
胡棋嫻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————没了心如何相配”
第二句,陶慧敏稳了稳气息,嗓音清亮了些,但听在胡棋嫻耳朵里,这调子————有点怪。
不像她熟悉的任何越剧流派,更不是歌曲。
这算什么呢?
她眉头微微蹙起。
陶慧敏继续唱下去,渐入佳境:“盘铃声清脆,帷幕间灯火幽微————”
唱到“我和你,最天生一对”时,她声音里那种特有的、属于越剧旦角的柔婉韵味,开始不自觉地流露出来。
胡棋嫻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。
这也不是,那也不是,司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
就在这时,陶慧敏气息微微一转,一个清亮、婉转却又带著某种奇特色彩的唱腔,毫无预兆地流泻出来:“风雪依稀秋白髮尾—
—”
“灯火葳蕤,揉皱你眼眉一—”
这声音,像是从古老的戏台深处传来,又像是贴著耳边呢喃的现代情歌。
那戏腔的韵致还在,可咬字、转音、气息的运用,全都不一样了!
更直接,更灵动,更————抓耳!
胡棋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,整个人微微一震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她眼睛倏地睁大了,死死盯著沉浸演唱中的陶慧敏。
这是什么?!
这绝不是她听了几十年的越剧!
可这韵味,这骨子里的东西,分明又是从越剧里长出来的!
这————这是流行歌曲?
不!流行歌曲哪有这样深入骨髓的古典韵味和戏剧张力!
她耳朵里,那奇特的、糅合了古典与现代的旋律在盘旋;那歌词,字字句句,美得惊心,又哀艷入骨。
她心臟忽然不受控制地“怦怦”狂跳起来,越跳越快,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口直衝头顶,耳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嗡鸣。
作为一个在戏曲行当浸淫大半辈子的老导演,她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!
这不是简单的改良,不是小修小补。
这是一种全新的、成型的、拥有独立美学风格的艺术表达形式!
它脱胎于越剧,却拥有了更自由、更贴近当下人心的形態!
它既有传统的魂,又有现代的美!
这种形式,这种唱法————
胡棋嫻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。她仿佛能看到,这样的“戏歌”,一旦传唱开,会拥有怎样可怕的穿透力!
它不像传统越剧,需要一定的欣赏门槛,它更直白,更易入耳,欣赏的门槛更低,但凡受过中华文化薰陶、骨子里对那种韵律之美有感应的人,都会轻易被它抓住!
它的传播范围,它的受欢迎程度,可能会远超她所珍视的越剧本身!
这简直是————开宗立派!
不,甚至可以说,是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像过的、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!
就在这时,陶慧敏唱到了最后两句:“假如你舍一滴泪,假如老去我能陪————”
“烟波里成灰,也去得完美。”
声音渐低,余韵裊裊。
伴奏渐渐消失。
排练室里一片寂静。
陶慧敏唱完了,还微微喘著气,忐忑不安地望向胡棋嫻。
朱培樺也紧张地看著副团长。
胡棋嫻却像是僵住了,一动不动,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,显示著她內心的极度不平静。
半晌,她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头,难以置信的看向司齐。
那目光里,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,骇然,以及一丝——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死死盯著司齐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就这样————就这样成熟、完整、美得惊心动魄的作品!
就这样已经可以预见其巨大生命力和感染力的全新形式!
司齐居然还说“不够好”?!
还说“离预想的差得远”?!
那他脑子里认为“够好”、“完美”的东西,该是什么样子?该多么动听?
多么优秀?
难道————还能比这更打动人?
更完美无缺?
胡棋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激动直窜后脑勺,震得她头皮发麻。
这小子——————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他脑子里,到底装著怎样一个世界?
简直————简直难以置信!
更新于 2026-04-28 17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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