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,奉天殿。
洪武五年的夏天,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的毒。
日头像是发了狂的火球,悬在半空,死死地炙烤著这座巍峨的皇城。
没有风。
一丝风都没有。
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著,叫得人心烦意乱,叫得人想杀人。
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闷热。
仿佛整个应天府,都变成了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。
而这火药桶的引信,就是那个消失在漠北深处的人。
秦王,朱樉。
他带著五千玄甲军,如同一把孤注一掷的利刃,狠狠地插进了那茫茫无际的漠北极地。
这一去就是三个月的光景!
然后。
就没了动静。
距离上一次斥候传来的消息,已经过去整整五十天了。
五十天,对於普通百姓来说,也就是五十次日升日落。
但对於这奉天殿里的君臣来说,这就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音讯全无。
连只带信的鸽子都没有飞回来过。
就像是一颗石子,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。
甚至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,就被那无尽的黑暗给吞噬了。
朝堂上,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那是一种即將大祸临头的死寂。
但在这种死寂之下,却涌动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暗流。
几个被淮西勛贵暗中指使的御史,正躲在大殿那阴暗的角落里。
他们交头接耳,眼神闪烁。
嘴角,甚至掛著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。
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阴沟里窃窃私语的老鼠。
“听说了吗?北边有消息传来了,这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。”
“哎呀,这可是天大的坏消息啊!我就说嘛,那秦王殿下平日里再怎么神勇,那也是肉体凡胎啊!”
一个御史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,眼里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带著五千人,就敢去闯那龙潭虎穴?”
“那是漠北!是韃子的老窝!”
“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旁边的人立马附和,声音里透著股子阴损劲儿:
“可不是嘛!听说元顺帝在绝龙岭布下了天罗地网,十万大军啊!”
“別说五千人了,就是五万天兵天將,进了那个口袋,也得被磨成粉!”
“嘖嘖嘖,可惜了,天策上將啊,这才封了几天?”
“这要是真的折在外面,咱们大明的脸面,可就被丟尽了!”
这种谣言,就像是长了翅膀的毒虫。
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里飞舞,叮咬著人心。
怎么打,都打不完。
怎么禁,都禁不住。
甚至有人还故意用那种阴阳怪气的眼神,往太子朱標身上瞟。
仿佛在说:看吧,你那个不可一世的弟弟,完了。
太子朱標站在御阶之下。
他的身形,比往日消瘦了一大圈。
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上,此刻满是憔悴。
眼窝深陷,嘴唇苍白。
他死死地握著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,掌心一片血肉模糊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心,比这手还要疼一万倍。
“二弟……”
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著那个名字。
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,说要替他背负所有罪孽的弟弟。
“你答应过孤的。”
“你说过,要一起看这盛世的。”
“你不能食言啊!”
朱標的身体微微颤抖著,他在极力压抑著眼眶里的泪水。
他是太子,是监国。
在这时候,他不能倒下,不能让这帮等著看笑话的小人得逞。
而在这大殿的最高处。
龙椅之上。
坐著这大明的主宰,洪武大帝朱元璋。
此时的他,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谈笑间定人生死的从容?
一张脸,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那双曾经看透人心的虎目,此刻布满了红血丝。
眼底下一圈青黑,那是好几宿没合眼的证明。
他就像是一头受伤的猛虎。
被困在这个名为“皇权”的笼子里,焦躁,愤怒,却又无能为力。
他的手里,捏著一封还没写完的詔书。
那明黄色的绢帛,被他捏得皱皱巴巴。
那是“罪己詔”。
老朱心里苦啊。
苦得像是吞了一把黄连。
要是老二真有个三长两短,他这个当爹的,该怎么活?
他该怎么跟马皇后交代?
怎么跟这全天下的百姓交代?
又怎么跟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交代?
毕竟。
是他一时衝动,是他被那宏伟的蓝图迷了眼,才准了老二这看似疯狂的请战。
是他亲手,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那片死地。
“五十天没有消息了……”
朱元璋的声音沙哑,乾涩。
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。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质问这漫天的神佛:
“五十天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”
“就算是死,也得有个尸首吧?”
“就算是败,也得有个报丧的吧?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咱的儿子,就算是死,那也是顶天立地的鬼雄!”
“绝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!”
“绝不可能!”
突然。
“啪!”
一声巨响。
朱元璋猛地一拍龙书案。
那力道之大,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乱跳,奏摺撒了一地。
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,染黑了那份罪己詔。
就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阴霾。
“传咱的旨意!”
朱元璋霍然起身。
那一身龙袍无风自动,一股令人胆寒的帝王之威,瞬间席捲全场。
“带兵出关!”
“把京营的十万兵马……不!二十万兵马,全都给咱调过去!”
“再没消息,咱就御驾亲征!”
“咱亲自去漠北找他!”
“哪怕把那漠北的草皮子都给翻过来,哪怕把那狼居胥山给剷平了!”
“咱也要找到老二!”
“谁要是敢拦著,咱就砍了他的脑袋祭旗!”
这一声怒吼,如同雷霆炸响。
底下的文官们,一个个嚇得瑟瑟发抖,像是鵪鶉一样缩著脖子。
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连平日里最爱跟皇帝顶嘴、自詡为魏徵第二的李善长。
这会儿也成了缩头乌龟,把头埋进了裤襠里。
谁都看得出来。
这位洪武大帝,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。
这就是个火药桶。
一点就炸。
这时候谁敢触霉头,那就是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。
哪怕是想劝諫的,看到朱元璋那双要吃人的眼睛,也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大殿內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朱元璋那粗重的呼吸声,像拉风箱一样迴荡。
压抑。
绝望。
难道。
那位惊才绝艷的天策上將。
真的……陨落了吗?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,悲剧已成的时候。
突然。
“报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更新于 2026-02-17 20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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