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光琪心中微动,脸上却未显露分毫。田司长突然上门,虽出乎意料,却也在情理之中。轧钢厂歷来承担重点材料的加工任务,如今战机项目迫在眉睫,对钢材精度与產能的要求已达到苛刻的程度,而厂里却正值技术青黄不接之际——自己研发的数控工具机虽已进驻,但工人尚未熟练掌握,產量自然难以提升。在这种情况下,找上工具机的研发者,几乎是必然的选择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將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林司长。
林司长缓缓啜了一口茶,温热液体贴著喉间滑下,心底却是一片清明。他眼角余光掠过身旁的年轻人——从始至终,刘光琪没有多插一句话,姿態恭敬却毫不怯懦,沉稳得像一棵扎深了根的树。领导交谈时,他只静静聆听;被问及时,回答分寸得当。这份稳重与识大体,远比那些稍有成绩便轻狂浮躁的年轻人更令人放心。
事实上,田司长此次来访的目的,二人早已有过初步沟通。只是方才被研究室的动静打断,此刻才真正推向台前。
两人看完外头的喧嚷回到屋里。
林司长端起茶盏又轻轻搁下,瓷底碰著木桌发出脆响。他垂著眼帘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叶,半晌才抬眼看向对面——冶金部的田司长早已按捺不住,身子微微前倾,皱纹里都透著焦灼。
“老田吶,”林司长拖长了语调,像在品咂什么滋味,“你这哪是借人?分明是举著勺子,要往我们一机部的灶锅里捞肉啊。”
田司长立刻挺直背脊:“老林!这话可不对!冶金部炼的每一块钢、轧的每一片材,不都是为了国防大业?”他手指往窗外研究室方向一点,“何况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,光奇同志那台通用工具机已经成了。你手里那几个项目也算有了著落,还把人捂在自家院里——这觉悟可要跟不上形势了。”
林司长不恼,指尖在桌面敲出轻缓的节拍:“话不能这么讲。光奇是我们部的关键人物,后续技术转化、生產线铺开,哪一环少得了他?你说借就借,一机部这盘棋还下不下了?”说著往刘光琪那儿递了个含笑的眼神。
田司长索性摊开手:“別拿场面话搪塞我。既然工具机已成,你们最紧的弦已经鬆了。这么著——我退一步,光奇同志每天上午照常在一机部坐镇,午后便去轧钢厂指导技术革新。”他往前探了探身,压低声补了一句,“也不瞒你,我来之前已向部里领导匯报过。事关新型歼击机量產,上面当即特批。调令明早就该送到你案头了。”
“好个先斩后奏!”林司长指著老友摇头,眼底却掠过一丝笑影。他心里明镜似的:於公,这事拦不得;於私,若太爽快放人,倒显得一机部太没分量。更何况,哪有白白送出明珠不换回些彩头的道理?
田司长索性抱起胳膊,摆出静待下文的姿態。办公室忽然静下来,只余窗缝漏进的细风。刘光琪则仰首望著天花板斑驳的纹路,仿佛这场交锋与自己毫无干係。
沉默发酵片刻,林司长终於长嘆一声,像卸下什么重担。“老田啊老田,”他摇著头,“如今你也学会搬出尚方宝剑了。”
田司长眉梢一扬,笑意刚要浮起,却见林司长竖起一根手指:“人,可以借。但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!只要光奇同志能去,我都应!”
“其一,”林司长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,“光奇是去解难,不是受苦。冶金部须给他配辆专车——往来奔波,总不能让人蹬著自行车穿半个城。”
刘光琪每天要在一机部和轧钢厂之间两头跑,路上的所有花费——包括车辆损耗和燃油开支——都由你们承担。
这要求提得乾脆利落,甚至带著几分不容商榷的意味。
田司长听了,脸上並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。他几乎是不假思索,当即拍板道:“可以!明天我就让行政处把部里新配的那辆伏尔加调过来给他用。警卫员兼任司机,安全方面你儘管放心。”
林司长点了点头,神色稍缓,隨即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是待遇问题。”
“借调期间,光奇同志的全部薪资、津贴,都由你们冶金部负责发放。”
“標准嘛……”
“就参照行政十五级,再按七级工程师的规格来定。”
他略作停顿,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,仿佛只是隨口一提那般自然。
“还有,他在轧钢厂进行现场技术指导的劳务费用,需要另外计算,单独支付。”
田司长一时语塞。
这人真是半点不肯吃亏。
他摇头苦笑,但还是应承下来:“行!经费方面都好说,只要能把技术难题攻下来!”
听到这话,林司长脸上这才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但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。他放下手中的茶缸,身体略微前倾,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隨之沉凝了几分。
“第三。”
这回他没有再伸出手指,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,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。
“你们冶金部生產的特种钢,在满足歼击机项目的必需配额之后,剩余的產能必须优先供应我们一机部的研发需求。”
“我们接下来有一批新工具机要投入量產,正急需高品质的特种钢作为原料。”
……
田司长听完,顿时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“好你个老林!”他抬手指了指对方,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前面又是配车又是谈待遇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原来真正的条件埋在这儿等著我呢!”
“特种钢现在的供应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,优先给你们……其他跟我们合作的兄弟单位怎么办?”
冶金部,全称冶金工业部,作为工业体系中举足轻重的材料主管部门,与之协作的兄弟单位数量极为庞大。
这年头,凡是和工业建设沾边的领域——无论是轻工、重工,还是那些享有最高优先级的特殊行业——几乎没有哪个能离开冶金材料的支撑。
正因如此,许多关键材料长期处於供不应求的状態。
特种钢更是稀缺中的稀缺资源,各部委排队等候调配早已是常態。
林司长不慌不忙地重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,吹开表面漂浮的茶叶,浅浅啜了一口,这才从容地摊了摊手。
“老田,话不能这么讲。”
“他们是兄弟单位,我们一机部难道就不是了?”
“再说了,等光奇同志帮你们把轧钢厂的生產工艺革新完毕,產量提上来了,你还愁手里没有富裕的材料?”
说著,他將茶缸轻轻搁回桌面,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。
“条件就这些。能答应,人你隨时借走;若觉得为难,那就只好请你们另寻高明了。”
“光奇手头现有的项目任务也不轻,少了他,我们顶多是进度放缓些,可你们那边……恐怕耽误不起吧?”
刘光琪静立一旁,旁观著两位司长之间的这番角力,心下不觉莞尔。
他自然明白,林司长这是在明面上为一机部爭取利益,既护住了自己下属的权益,也给部门谋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这份担当无可指摘。
坦白说,这种被两个重要部门爭相倚重的感觉,確实不坏。
田司长望著眼前这位精於算计的老搭档,最终只能咬咬牙,鬆了口:“成!我答应你!特种钢除了保障国防工业的必需部分,余下的优先供应你们一机部!”
林司长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,真正舒展开了眉头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信纸和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起来。
不多时,一份关於刘光琪工作借调的正式函件便已擬妥。
林司长將函件递给刘光琪,脸上带著温和的嘱咐之意:“光奇,你看一下,若无异议就签个字。记住,去轧钢厂是帮他们解决紧迫的生產问题,但咱们部里的研发项目也不能放鬆。上午你照常在部里推进研究,下午再去轧钢厂指导,两边都得兼顾好。”
刘光琪接过借调函。
他对这套流程並不陌生,显然已不是第一次接受跨部门的借调任务。
目光迅速扫过纸面,上面清晰地列明了一个月的借调期限,双方的权利与责任划分得明明白白,没有丝毫模糊地带。
隨即,他提笔落款,流畅的签名跃然纸上。
田司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接过签好字的文件时,脖子都下意识向前探了几分。
“刘同志,接下来可要多劳你费心了!”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欣慰,“明 ** 排妥当,部里的车直接送你去轧钢厂,咱们抓紧时间启动工作。”
刘光琪神色平和地点头:“田司长言重了,工业进步是分內之事。”
一旁的林司长这时不紧不慢地插了句话:“人我可交到你手上了,老田。要是光奇在厂里遇到什么不顺心,或是有人为难,我头一个找你。”
田司长当即挺直腰板,手掌把胸口拍得闷响:“这还用说?我回去就给厂里下硬指示——必须像对待部里领导一样尊重刘同志!谁有半点怠慢,我绝不轻饶。”
离开办公室后,田司长並没急著走,反而在走廊叫住了刘光琪,话里话外透著毫不掩饰的赏识。虽然只是临时调动,但通过这次协作,他越发看好这位年轻人了。
他一路细细介绍起轧钢厂的现状,从车间分布到设备规格,几乎无一遗漏。刘光琪静静听著,偶尔提几个关键问题,思维早已飞快运转起来——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好几套技术改进的雏形。
这次借调不仅是解决轧钢厂的问题,更是验证数控工具机在实际生產中效能的好机会,能为日后推广积累重要经验。对他而言,这反而是个难得的契机。何况研究本职並未中断,往返还有专车保障。
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微妙的是,自己已在部委任职,如今却要暂返轧钢厂这处厅级单位。虽说只有一个月,但想起其中关係转变,仍不免有些命运的戏謔感。
若四合院的旧邻们知道他將以领导身份出现,又会作何反应?
*
外交部大楼外,刘光琪像往常一样等著赵蒙芸下班。
“光奇!”
清澈的嗓音从身后传来,带著下班后特有的轻快。他回过头,眼底已自然漾开笑意。
赵蒙芸提著公文包快步走近,一袭浅蓝连衣裙被六月晚风拂起柔软的弧度。隨著月份增长,孕態已渐渐显现,她走路时习惯性地轻扶后腰,却反添了几分寧和的韵致。
刘光琪迎上前接过她的包: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。”
两人並肩朝大院方向走去,夕阳斜照,將身影拉成长长的並行线。
“对了,和你说一声,”刘光琪开口道,“接下来一个月我要借调到轧钢厂参与技术革新。”
赵蒙芸脚步微微一顿:“又是借调?”
更新于 2026-03-09 16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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