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白曦坦然回应,眼中却闪过一丝震惊,显然是对夏羡鱼对姬渊的称呼。
“你来做什么!”夏羡鱼寒声道。
连在天下人前揭穿夏玄真面目都冷静自持的少女,却在此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。
天知道,若非是她和岁姨恰好在那座村庄休整,她又恰好前去附近的那条河流取水,又恰好姬渊就靠近岸边……
如此之多的恰好,才让她救下了他。
否则,他一定会死。
“別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,纵有万般不能,千般不可,都改变不了你背叛夫君的事实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白曦轻声道,面色平静。
她敢来寻夏羡鱼,自然是做好了这些准备。
白曦轻抿薄唇:“我只是想来看看……他在失忆以后,选择了怎样一个人。”
“我却是看明白了。”夏羡鱼忽地一笑,“原来夫君还是有缺点的,那就是以前的眼光不好,好在失忆后改善了。”
面对夏羡鱼的如此犀利言语,饶是白曦做好了准备,脸色终究微微变化。
可沉默片刻,她还是长嘆一声:“难怪他会选择你,明知是死,却仍前往皇城,如果是我……真的做不到。是为了他吗?”
夏羡鱼却不再搭理她,而是看向了姜百草:“前辈,可以了吗?”
若有可能,谁又会愿意死呢?
既然姜百草给了她另一种选择,那么她断然不会向著南墙不回头。
白曦却自顾自地低著头,看著被鲜血染红的白衣,往日的一幕幕画面犹在眼前,似是自嘲一笑:“即便我那样对他,他依旧饶了我一命,我失去了他,却不能让他也失去你……”
白曦转头看向一旁:“雪儿,她今日活著离开皇城的概率,几成?”
那名天机宗女子神色复杂,可还是依言道:“三成。”
“算上我的命呢?”
雪儿急道:“白曦姐姐!”
白曦顰眉:“雪儿。”
“六成……”
“那便够了。”白曦长出口气,“就当这是……我对他的偿还。”
姜百草神情凝重,像是在仔细感受著什么。
就在此时,自那只金色大手后,天际忽然又出现了一道身影!
在眾人眼中,原本不可见的皇宫骤然出现,更是变得无比宏伟。
那道身影就那样静静站在乾坤殿前,明明跟皇宫相比渺小如微尘,可他的气质却不弱丝毫。
就像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,可泰山就在那里。
这不是泰山。
而是大周天子,周帝夏玄!
也就是夏玄现身的这一刻,在姜百草的神念感受下,这弥散在皇城內外的龙气……
终於稀薄了一分。
这一分微弱至极,却意味著他们的话语真的动摇了一国气运,王朝根基被撼动。
想来是夏玄的出现,像极了打算亲自出手擒住夏羡鱼,直接坐实了他们的话。
如此,龙气將溃。
姜百草大喜:“走!”
言罢,衣袖一挥,就要卷著夏羡鱼和岁寒远去。
目的已成,走为上计。
却在这时,夏玄动了。
他踏出一步。
他动了?
他纹丝不动,动的是天地。
似有一道虹桥从乾坤殿前,横贯天地日月,搭至皇城门前。
一步,至矣。
“何至於此?”
夏玄嘆息一声。
话落,姜百草发现自己再次动弹不得。
“乾坤?!”
他震颤不已,夏玄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,已悟得乾坤之道!
天地、空间……已然沦为他手中玩物。
突然,白曦目绽红光,身上的气势猛地拔高一截,神念、肉身宛如沐浴火中。
她竟是打算燃烧己身,使出此生最强一击,破开这无形囚笼!
夏玄低头看去,又是一嘆:“痴儿……”
白曦不受控制地抬眸,跟夏玄对视,像是看见了世上最怪譎之事,心头惊颤:“师尊……”
夏玄置若未闻。
只有白曦闷哼一声,口吐鲜血,身上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火焰顷刻熄灭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
可无论白曦出手与否,姜百草却全然不可能坐以待毙,手中幽芒之气尽数逸散,打向前方。
不仅是他,夏羡鱼和岁寒也爆发全力。
两人一齐催动天子剑,剑锋嗡鸣,已近极致,刺向乾坤!
咔嚓!
声响清脆,是空间破碎的声音。
夏羡鱼脸色苍白,面上却喜:“前辈。”
姜百草哈哈一笑:“我等去矣,你这条伤天害理的孽龙,且等著被天下人推翻斩灭!”
夏玄双手背负身后,立於半空,遥遥看著姜百草等人远去,竟是不打算阻止。
他只是一脸平静地望著,暗金龙纹黄袍隨风飘动。
在姜百草三人即將飞出皇城的那一刻,夏玄终於出言:“天下人?”
“天下无人会知晓今日之事。”
“因为这里的所有人……”
“都將葬身於此。”
话落,天地骤然一暗,宛如大幕落下。
一道漆黑屏障,瞬间笼罩四方。
姜百草刚察觉异变,身形未动,那“屏障”竟已活了过来。
这哪里是什么屏障?
分明是一条遮天蔽日、身躯浩瀚无边的黑龙!
黑龙巨爪一抬,轰然拍落!
嘭!
姜百草如遭重击,直接被砸落地面。
“前辈!”
夏羡鱼惊声上前,想去查看他的伤势。
下一瞬,夏玄已如鬼魅般,出现在了她的面前。
他是她的父亲,她是他的女儿,本是在场之中关係最亲密的人。
但在夏羡鱼面前,他再无方才的半分平静与淡漠,只有近乎化作实质的森然杀意,就像是她险些夺走他长生的希望。
不,对夏玄而言,就是如此。
可只是一瞬,夏玄就恢復了自然,眼中竟还有著一丝老父亲般的委屈。
“当真女大不中留,外面有了男人,就不回家看父亲了。”
闻言,夏羡鱼只感到毛骨悚然。
即便胜券在握,他都还要扮演父慈女孝的戏码吗?
她怔怔地看著夏玄,就像是这具看似伟岸、威严的身躯之下,是一只腐烂、老去的孤魂,靠著这皮囊在扮演著名为“夏玄”的皇帝。
曾几何时,她的心中还是怀揣著一丝对父爱的渴望。
就像人生来註定会死亡,孩子也註定会爱上父母。
因为是他们,才有了孩子的“生来”。
可此刻看著眼前的夏玄,夏羡鱼心中的这丝渴望被湮灭得彻彻底底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夏羡鱼面色平静。
夏玄笑了:“我怎会杀了你?我可是你的父亲,你可是我……”
“选中的最好的一具皮囊!”
话到最后,他的表情明明沉稳万分,可许是话语里透出的一丝难以掩盖的兴奋,脸庞都隱隱有些扭曲。
“孩子,你不会死的,父皇保证。”夏玄淡淡笑道,“你会成为这世上千古唯一的女帝,执掌天下,权倾朝野……”
后续的话语,夏羡鱼没有再听,她只是在確保姜百草和岁寒无事后,缓缓抬头,看向了南方。
只可惜,黑龙蔽日,难窥天地。
夏玄却是猜到了什么,微微摇头:“作为父亲,我应该支持你的选择,但很遗憾,你挑选的男人著实糟糕,他没有来救你。”
“那就再好不过了……”夏羡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轻的笑。
她怎会盼著姬渊来救她呢?
若是如此,她都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她无需拯救。
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她方才只是下意识地想著:这毒丹会破相吗?
是的,夏羡鱼让姜百草在自己的识海中埋藏了一颗毒丹。
甚至都无需她有意催动,当“夏羡鱼”这个意识彻底失去之时,就会悄然散开,融入四肢百骸,奇经八脉,將这具身躯摧毁殆尽。
她才不会愚蠢得不留任何后手。
即便夏玄手眼通天,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。
这一环,她依然算到了。
唯一没有算到的,或许就是这个丹药的毒性到底是多少,会不会毁掉她的外貌?
要是真的毁容了,到时夫君寻得她的尸身,会好难看的……
当真失策。
不过,百密一疏,无伤大雅。
毕竟夫君能活著。
待寻到她的尸体时,她也还会是夏羡鱼,而不是名为“夏羡鱼”的怪物。
这样的结局……
就很好很好了。
夏玄不语,只是对著夏羡鱼伸出了一只手。
后者怔怔看著他的掌心,通过这些有序的掌纹,好似看见了所谓的“既定命数”。
仿佛她从降生的那一刻起,就是为了今日被夏玄夺舍。
真是……
好糟糕的命数。
不过,似乎这次的命数之中,出现了一个例外,才让她遇到了夫君。
这般一看,好像也不那么糟糕了。
夏羡鱼的內心变得无比祥和,她在毒丹化开前的最后一刻,喃喃低语。
“若有来生,我多想重来一世……”
哪怕要以无数次原本的命数相抵,她依然甘愿以十六载的孤苦、十六年载的寂寞、十六年载的悲伤……
换得这唯一的变数。
她缓缓闭上了眼眸,不再去看自己可笑的命数,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一切。
“何须来世?”
身躯感受到的並非是毒丹的冰冷,而是一股熟悉的温度。
夏羡鱼豁然睁开双眼,呼吸好似在这一刻停滯。
那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,此刻犹如回马灯般,赫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。
姬渊戴著半哭半笑的面具,可她就是透过半张哭脸面具,看到了其下柔和到骨子里的笑。
他的声音也穿过面具,好似一缕春风,徐徐散落,接上了他的未尽之语。
“……不若此生。”
更新于 2026-03-11 16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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