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况且——况且——况且——”
绿皮火车的车轮撞击著铁轨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节奏声,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,拖著沉重的身躯在夜色中喘息。
车厢里,空气浑浊得简直能拧出水来。
汗臭味、脚丫子味、劣质旱菸味,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陈旧煤灰味,混合在一起,发酵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怪味。
昏黄的顶灯忽明忽暗,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照得惨白。
林阳坐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,身下垫著破被褥,怀里紧紧搂著暖暖。
这里虽然冷点,风大点,但好歹清净,没人挤。
暖暖已经在顛簸中睡著了,小脑袋枕在林阳的腿上,身上盖著那件厚实的狗皮大衣,睡得还算安稳,只是偶尔会被车轮的撞击声惊得缩一下脖子。
林阳靠著冰冷的车厢壁,鸭舌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下巴。
看似在打盹,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处於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態。
他的怀里,贴肉藏著那把改装后的复合手弩,右手始终揣在袖子里,扣著两枚磨得锋利的钢钉。
出门在外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尤其是带著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,在这个乱世,那就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。
“大兄弟,醒醒?”
对面,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传来,带著一股子刻意的热乎劲儿。
林阳没动,只是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。
那是坐在他对面的一对中年夫妇。
男的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,戴著个黑框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;女的烫著捲髮,穿著碎花棉袄,慈眉善目,手里还剥著个橘子。
从上车开始,这两人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盯著暖暖看。
那种眼神,林阳太熟悉了。
那是屠夫看猪崽子、饿狼看肥羊的眼神,贪婪、评估,唯独没有善意。
“大兄弟,这是你妹妹吧?长得真俊,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。”
那女人见林阳有了反应,立马笑得脸上的粉直掉,把手里的一瓣橘子递了过来,“来,给孩子吃口,这车上闷,润润嗓子。”
林阳没接。
他冷冷地看著那瓣橘子,又看了看女人那双虽然戴著假金戒指、指缝里却藏著黑泥的手。
“不用,她不吃生人东西。”
声音稚嫩,却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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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热心肠的模样,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,訕笑道:
“哎哟,这孩子警惕性还挺高。出门在外是得小心点,不过大姨可不是坏人,我是去北京探亲的。”
旁边的男人也推了推眼镜,插话道:
“小兄弟,你大人呢?咋就你们俩个小娃在这一块挤著?这多不安全啊。”
来了。
套话。
林阳心里冷笑一声,脸上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:
“我爹去上厕所了,马上回来。而且我二叔就在隔壁车厢,是个当兵的,脾气不好,动不动就打人。”
这谎撒得连草稿都不用打。
听到“当兵的”三个字,那男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,跟女人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神。
林阳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果然是耗子给猫当伴娘——没安好心。
夜更深了。
车厢里的呼嚕声此起彼伏,连列车员都缩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。
林阳把帽檐拉得更低,呼吸变得绵长平稳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真的熬不住睡著了。
只有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,悄悄握紧了钢钉。
对面。
那对夫妇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男人警惕地左右看了看,確定周围的人都睡死过去了,才冲女人努了努嘴。
女人点了点头,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狠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摺叠好的手帕,上面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乙醚味。
然后,她像一条无声的毒蛇,慢慢地、慢慢地探出身子,手里的帕子直奔暖暖的小脸捂去。
五米。
三米。
一米。
就在那块脏手帕即將触碰到暖暖鼻尖的一剎那。
“找死。”
一声低语,仿佛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,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。
刷!
一直低著头的林阳,猛地抬起了头。
那一瞬间,鸭舌帽下的双眼骤然睁开!
【主动技能:杀气威慑(开启)!】
轰——!
在那个女人的视线里,眼前这个原本瘦弱不堪的八岁孩童,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血海!
无数残肢断臂在血海中沉浮,悽厉的哀嚎声在她脑海中炸响。
而在那血海之上,一尊浑身繚绕著黑气、双目赤红如血的修罗恶鬼,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,只有对生命的极度漠视和滔天的杀意。
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才能拥有的眼神!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,瞬间刺破了车厢的寂静。
那女人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,整个人触电般地往后弹去,手里的帕子甩飞了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屎尿齐流。
“鬼!有鬼!別杀我!別杀我!”
她双手抱著头,疯狂地在地上打滚,眼珠子翻白,浑身抽搐,显然是精神受到了毁灭性的衝击。
而那个男人也没好到哪去。
他正准备接应,结果一抬头就撞上了林阳那双尚未收回杀气的眼睛。
“咯嘍……”
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的怪响,双腿一软,竟然直接从座位上滑跪了下来。
一股热流顺著他的裤襠洇湿了布料,骚臭味瞬间瀰漫开来。
他是真的被嚇尿了!
“干什么!干什么!”
这边的动静太大,瞬间惊醒了整节车厢的人。
正在巡逻的乘警听到尖叫,提著警棍,拨开人群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。
“都別动!出什么事了?”
乘警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看著地上疯疯癲癲的女人和跪在地上尿裤子的男人,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依然抱著妹妹、一脸无辜的小男孩身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那男人这时候终於回过点神来,虽然不敢看林阳,但求生欲让他立刻倒打一耙。
他指著林阳,哆哆嗦嗦地喊道:
“这……这小兔崽子有邪术!他是妖怪!警察同志,快抓他!他要害我们!”
围观的群眾一听,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惊疑不定地看著林阳。
这年头,封建迷信的余毒还在,大家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儿都有点忌讳。
林阳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轻轻拍了拍被吵醒、正揉著眼睛要哭的暖暖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警察叔叔,这俩人是人贩子。”
“放屁!你血口喷人!”
那男人急了,脸红脖子粗地吼道,“我们好心给你妹妹吃橘子,你个小畜生不识好人心,还拿邪术嚇唬我们!”
林阳没理他的咆哮,只是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著乘警,逻辑清晰得让人髮指:
“第一,刚才这女人趁我睡觉,拿这块手帕想捂我妹妹的嘴。警察叔叔您可以闻闻,那上面有乙醚的味道,是迷药。”
他指了指落在地上的那块脏手帕。
乘警脸色一变,立刻捡起来闻了闻,隨即脸色铁青。
果然是一股刺鼻的药味!
“第二。”
林阳伸出两根手指,指向那个男人,“他说他是好人,那您问问他,他知道我叫什么吗?知道我妹妹叫什么吗?刚才还要问我大人在哪,分明就是踩点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林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指了指那两人放在行李架上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那个袋子里,应该还有別的『货』。刚才这女人发疯的时候,我看见那袋子动了一下。”
轰!
这话一出,全车厢的人都炸了。
“还有孩子?!”
乘警二话不说,衝上去把蛇皮袋拽下来,掏出刀子一划。
“哇——”
袋子破开,一个只有两三岁、嘴巴被胶布封住的小男孩,满脸憋得通红,滚了出来,大口大口地喘著气。
“天杀的!真是人贩子!”
“打死这帮畜生!”
真相大白!
刚才还半信半疑的乘客们瞬间暴怒,几个壮汉衝上去,对著那个男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。
那女人还在地上发疯,嘴里念叨著“红眼睛”、“恶鬼”,显然是废了。
乘警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,把那两个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贩子銬了起来。
处理完这一切,乘警擦了把汗,走到林阳面前,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讚赏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,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人贩子,不仅没被嚇哭,反而能反杀,还能这么冷静地保留证据、指出破绽。
这心理素质,哪怕是当了十几年兵的老侦察兵也不过如此吧?
“小同志,好样的!”
乘警竖起大拇指,“要不是你,这车上还不知道要丟多少孩子!你这脑袋瓜子,是怎么长的?”
林阳把嚇坏了的暖暖重新裹进怀里,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此刻的他,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娃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:
“叔叔,大概是因为我这双眼睛,专门能看见那些披著人皮的鬼吧?”
更新于 2026-03-11 16: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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