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在后边屏风内，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风姬神色触动，轻声道：
    “事关整个天擎界，这般重担，不该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。”
    燕淮舒被关在天擎内部太久，生命里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修行中度过的，在风姬的眼中，她仍是那个入宗门不过百年的小辈。
    界面动荡，天地不仁，这般沉重的事情，怎么能够由她一个人来背负？
    这一点上，御棋与秦周烬也是赞同的。
    一直沉默不语的解隐却忽而开口道：“虚无空间并非天擎界所在范围，此界之内，应当只有她能进入其中。”
    他面上难得浮现些许的冷色：“此时销毁点灵册，便是为了与我等撇开干系。”
    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她，更清楚她如此行事背后隐藏的深意，她不愿明说，便由他来说明。
    “主上此举，是想要将创世之力永远留在天擎界以外？”似窦卿元这样的人精，无需过多点拨，就能明白解隐的意思。
    江路洺亦是眉头深皱：“如若无法战胜那楚砚离，你便打算拼死将他拦在虚天之上？”
    天擎界会遭到上界袭击，本质上就是因为天擎的存在。
    如今天擎是没了，但那足以撼动界面的强悍力量落在了燕淮舒的身上。
    如若不将问题彻底解决，她留在此处的同时，也必然会为界面招来第二次灾祸。
    不是燕淮舒想要大包大揽，将所有的责任拢于自己的身上，而是她本就得到了这份影响天地及界面命运的力量。
    既是既得利益者，便必须得要承担起这份责任。
    燕淮舒目光扫向那冷肃着一张脸的人，神色平和地道：“是。”
    在场之人皆心头触动，久久难以言语。
    却见她面上带笑，目光璀璨笃定地道：“楚砚离是何等情况，我等确实是一无所知，但……此战，我也未必会输。”
    温暖的日光落在她挺拔的身姿上，微风卷起乌发，阁内流转的阳光映照着她那张自信从容的脸。
    一如所有人认知里的那样。
    燕淮舒此生，从未因为任何事情惧怕后退，她也曾在险象环生的死境之中绝境翻盘。
    甚至可以说，天擎界能有今日的场面，她功不可没。
    这样的她，绝不可能倒在太阳升起之前。
    解隐心头触动，既是气她不把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，却又无数次地为之悸动。
    是的，他的爱人自来就是这样的一个性格。
    无论前路多么艰难，她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，只要还留有一口气，她便会无数次从深渊里爬起来，直面所有的恐惧与不可能。
    她决意如此，他亦无法阻拦，只是，她的好不应该被藏于深处，所以他方才故作气恼，故意引出底下的人主动说出她的打算。
    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，哪怕知晓此界安宁皆因她而得，待得一切平息过后，仍是会有人生出些别的心思来。
    记恨她所得到的机遇、才能，她所获得的一切。
    甚至很有可能忽略她所带来的好处，扭曲事实。
    他尊重她，却不允许这些既得利益者，在尘埃落定后构陷、曲解她的好意。
    还有……
    【点灵册可以被销毁，但需得留下我的名字】解隐目光幽远，语调温柔：【昔年主上许给我的，可是同生共死的承诺】
    这番话虽是传音，可这阁内的许多人修为都不低。
    解隐也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魂力，以至于在场的许多人，都听清楚了他所说的话。
    右手边静坐着的闻昭熙，面色几乎是瞬息间便冷沉了下来。
    他们之间，确实有一段旁人无法参与的过去。
    秦周烬与曲绫希对视了眼，他们觉得可行，是因为解隐的修为已在突破边缘。
    点灵册是吸纳创世之力诞生的独特异术，燕淮舒两次晋升，第二次还直接吸纳了天擎地心完整的力量。
    与她共鸣的所有禁灵，在完全复苏之前，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。
    解隐已经能够触碰到界壁。
    或许，在危急关头时，他也能撼动界壁，迈过那镇天石的阻隔，突破至虚无空间，与燕淮舒并肩作战。
    燕淮舒微顿，她太过了解解隐，若她当真因着破碎镇天石死在虚无空间内，他也绝对不会独活。
    劝阻无用，他若是能因此改变心意，也不会在天擎压制下滋生出这么庞大的执念，直接突破阻碍提前苏醒过来了。
    “好。”燕淮舒轻勾唇角。
    恍惚间，似乎回到了好多年以前的那个深夜。
    她与梁朝最为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死战，临行前，远在千里之外的解隐送来加急信件。
    信件中除去告知了她重要的情报，便是与她做下了这个承诺。
    同生共死，誓死相随。
    解隐是有着多年前的承诺在，其他的人想要留在点灵册之上，燕淮舒便轻易不会应承下来了。
    此番遁入虚无，她与楚砚离之中，必有一死。
    销毁点灵册，是不想让他们被她的魂体牵连。
    “天地广阔。”漆黑夜幕之上，燕淮舒的眼眸如同天上繁星，她勾唇轻笑，姿态洒脱，抬手释放烈火。
    火苗迎风暴涨，咆哮着吞噬了那闪烁着金光的深红册子。
    她已掌控创世之力，无需此物存在，也可以留存她与解隐之间的联系。
    跳跃的火焰映照着燕淮舒沉静的脸，看着点灵册一点点消解，直至其完全消散。
    旁边站立的所有人魂体尽数回归，得到了真正的自由。
    燕淮舒轻勾唇，淡笑道：
    “诸位，珍重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，抬手洞穿空间，穿行至虚无之地。
    天地动摇间，绯色身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    留在地上的人，皆在此刻抬头，望向了那浩瀚无垠的星空。
    所谓的虚无空间，其实就处在天擎界的上方，这里是一处特殊的三无地带，处于界与界的中间。
    和此处的名字一样，四周灰茫茫的一片，什么都没有，也不存在任何的活物。
    这方空间占地极大，一眼望不到头，空间内部会随时发生扭曲，那随机出现的黑洞漩涡，轻而易举就能将人剿杀其中。
    下界未经过飞升金雷劫的人，是无法直接抵达这个空间内部的。
    燕淮舒有超然力量在身，却也在此地盘旋了半月之久，方才寻到了镇天石的踪迹。
    灰蒙蒙的空间内，忽而出现了一块参天巨石。
    这般体积，其实早已超出了石块的范围，认真说起来，这应该是一座高耸参天的石山。
    石山通体漆黑，周身闪烁着幽寂的冷光，层峦叠嶂的山石之下，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芒。
    飞升通道。
    燕淮舒眼眸晦暗，却没有第一时间飞身上前，劈开这块压在天擎界头顶上的镇天石。
    她目光轻移，落在了石山上端坐着的那道身影上。
    察觉到气息靠近，对方忽地睁开眼，身影微闪，纵身站到了她的跟前。
    这是楚砚离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见到燕淮舒这个人，他眼中带着些许细碎的笑意，声色平静地道：
    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    他轻抚下巴，打量着她：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融合两个神物的力量。”
    他目光轻抬，与她漆黑的眸光对上：“你比我此前所设想的，还要强。”
    但，也就仅此而已了。
    天擎落在下界的时间太短，哪怕她得了过多的机缘，比旁人有着更多的修炼时间，在他的眼里，她仍旧只是一个未经飞升淬炼的黄毛丫头。
    天擎地心之力是强，但他纵横上界十几万年，早已练就了一副不死之身。
    “你杀不死我。”这话不是在嘲讽，而是简单地陈述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。
    “茫茫宇宙衍生出了无数界面，我所处的上界，乃是所有界面的顶端，外边的人都唤此界为——诸神之界。”
    楚砚离说及此处，好整以暇地看向她：“此界诞生于旷古，与创世之物同萌芽于混沌初开时，其内所蕴含的力量，不是你所能想象的。”
    他所言并不是在夸张，两人相隔距离较近，燕淮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力量。
    与那个在下界跟她对垒的金仙分、身，完全就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    “你既能越过阻碍走至此处，其能恐早已超越了下界最高限制。”
    楚砚离微眯眼眸，手中亮起一个能将整片空间点亮的宝物：
    “此物名为引天灯，乃是你在下界所得的千行鱼灯的始祖，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物。”
    燕淮舒闻言，似是明白了他想说些什么，目光流动间，面上带着几分讥讽之色。
    “我所在的白琼仙岛，隶属上界崇高仙陆，我坐镇此间多年，乃是仙岛群唯一的主宰。”
    “此境资材丰厚，在十二仙陆中也属高位。”楚砚离说及此处，主动将手中的引天灯递到她的跟前。
    “只要你愿意，白琼仙岛的第二仙君之位，我可双手奉上，上界之内，我所坐拥的全部资材，皆可任君取用。”
    楚砚离见她始终闭口不言，便再度往前迈了一步，循循善诱道：
    “你有所不知，跨过飞升通道的人，都将彻底挥断从前旧事。”
    “既是都要割舍，不如放下昔日恩仇，入更高世界，追求更为极限更为庞大的存在，不比活在从前要好？”
    “以你之能，实不该困守于下界荒野之中，而是应当去往更高维更广袤更加拥有无限可能的新世界，天地宽广，方才大有可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