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政楼三楼的实验室又变了模样。
陈菜推开门的时候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新增的一面白板——钉在杂物间原本掛拖把的墙上,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箭头,几种顏色的马克笔字跡层层叠叠,有些地方擦了又写,留下模糊的色晕。白板旁边的地上堆著几个空的外卖盒,筷子还插在里面,像某种失败的现代艺术装置。
张远舟不在。
赵翰也不在。
只有孙婷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,面前支著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著一段波形,旁边开著一个表格窗口。她戴著耳机,似乎在做某种逐帧標註的工作,手指在触控板上一点一点地移动,偶尔敲一下键盘。
听到门响,她摘下一只耳机抬起头:“陈菜?”
“孙姐,“陈菜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张工呢?”
“格尔木的数据提前到了一批,他带赵翰去市局对接传输线路了,大概下午回来。“孙婷摘下另一只耳机,揉了揉脖子,“你找他有事?”
“有个问题想问他,不过你可以先帮我看看。“陈菜犹豫了一下,组织措辞,“昨天我做那个碎片实验的时候——就是近距离对碎片释放信號的三十秒——你们除了记录碎片的侵蚀波变化之外,有没有在更高的频段上检测到什么?”
孙婷的手停在触控板上。
她转过身来,正对著陈菜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菜的心跳快了半拍——但他控制住了表情。孙婷的反应说明確实检测到了什么,但她的语气不是“你在说什么“的困惑,而是“你怎么会知道“的惊讶。这意味著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適时机提出这个发现,而陈菜主动问起,让她意外了。
“我先听听你检测到了什么,“他说,“然后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。”
孙婷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身把电脑屏幕转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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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昨天的全频段监测记录,“她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波形,“碎片实验开始前,我们只监测到了三又二分之一赫兹的侵蚀波——这个你已经知道了。实验开始后,你的信號出现在同一频段上,相位相反——你也知道了。但我今天在复查数据的时候,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。”
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切换到一个新的频段视图。横轴的频率范围比之前大了两个数量级,从零点一赫兹一直延伸到五千赫兹。
在几百赫兹到两千赫兹的范围內,有一条微弱但持续的能量谱线。
“一千三百七十六赫兹,“孙婷报出这个数字,“在实验开始后约七秒出现,持续到实验结束后约四十秒消失。信號极弱——比侵蚀波弱了將近六十个分贝——但它的频率极其稳定,漂移不超过零点零零三赫兹。”
陈菜盯著那条谱线。
一千三百七十六赫兹。稳定。持续。与他的信號释放同步出现,延迟七秒,释放结束后四十秒消失。
“这个信號从哪来的?“他问。
“空间定位显示,信號源就是你的位置——你站的那把椅子正上方大约二十厘米处,“孙婷说,“换句话说,这个信號是从你身上发出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它和你之前的三又二分之一赫兹信號完全不在同一个频段上。这是两套独立的辐射。”
陈菜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老诺说的“绑定信號“——源种和宿主之间的高频共振——频率在几百到几千赫兹范围內。一千三百七十六赫兹完美落在这个区间。而且信號的时序特徵也对得上:他开始释放能量后七秒出现,说明源种在他动用储备能量时被“唤醒“了,开始与他的身体进行双向通信;释放结束后四十秒消失,说明源种在能量输出停止后逐渐回到休眠状態。
七秒的延迟——源种从休眠到激活需要时间。
四十秒的余续——源种从激活回到休眠需要时间。
这是一个有状態的过程,不是一个瞬时事件。有状態就意味著有规律,有规律就意味著可以研究。
“孙姐,“他开口,“这个一千三百七十六赫兹的信號——它的波形特徵是什么样的?正弦波?方波?还是別的什么?”
孙婷调出了更精细的波形图。
“近似正弦波,但有微弱的谐波成分——二次谐波和三次谐波的幅度分別比基波低四十二分贝和六十七分贝。基波的纯度很高,说明信號源的品质因数很大。”
品质因数大——意味著源种的振盪系统阻尼极低,能量损耗极小。这和陈菜的体感是一致的:他的脉动信號非常稳定,没有抖动和漂移,像一个品质极高的振盪器。
“这个信號你告诉张工了吗?”
“今早发了他一份简报,他还没回復,“孙婷说,“但他应该会非常感兴趣——因为一千三百七十六这个数字……”
“质数的平方根?“陈菜脱口而出。
孙婷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“你怎么猜到的?”
陈菜没有回答。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——一千三百七十六的平方根是多少?三十七点零九……不对,不是整数。那换一种方式——如果和质数有关呢?
他拿出手机,打开计算器。
√2≈ 1.414
√3≈ 1.732
√5≈ 2.236
不对,方向错了。一千三百七十六太大了,不可能直接和质数的平方根成正比——除非——
他换了一个思路。
“孙姐,一千三百七十六能不能分解因数?”
孙婷已经在算了:“一千三百七十六等於……二的三次方乘以一百七十二。一百七十二等於四乘以四十三。所以——二的五次方乘以四十三。”
四十三。
质数。
四十三是第十三个质数。
“和质数有关,“陈菜低声说,“但不是直接的质数平方根——是质数出现在了因数分解里。”
孙婷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表情有些发凉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个科学家面对一个巨大未知时那种本能的警觉。
“侵蚀波的调製信號包含质数序列,你的高频信號包含质数因数。两组独立的现象,两个独立的信號源,但都和质数有关。这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“不是巧合,“陈菜说,“是底层逻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张远舟留下的公式和箭头还在,陈菜找了一支蓝色的马克笔,在白板的空白区域写下两行字:
侵蚀波调製信號:kx√p_n(p_n =连续质数)
高频绑定信號:2^5x 43(43 =第13个质数)
然后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。
“质数是纯数学结构,不依赖任何物理常数,“他说,“如果两组独立的现象都表现出质数特徵,那只有两种可能:第一种,它们的產生机制共享了某种基於质数的底层编码规则——就像两台不同品牌的电脑都在用二进位;第二种,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——一个用质数作为信息载体来组织能量的系统。”
“同一个源头,“孙婷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说——侵蚀波和你的信號来自同一个地方?”
陈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到了老诺的话——源种是埃瑟拉世界诞生的,而侵蚀也来自埃瑟拉。如果源种和侵蚀是同一个系统里的两种力量——就像正电荷和负电荷、正物质和反物质——那它们共享同一套编码规则就完全说得通。
但他不能把老诺的信息直接说出来。
更新于 2026-06-05 17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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