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层。
    墨海见底，黑潮退去。
    露出的，是如同深渊之底般布满龟裂的漆黑大地。
    徐谦立於大地中央，目光落在角落。
    那里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著，瑟瑟发抖。
    那便是吞噬了无数文明，抹杀了亿万生灵的禁忌存在。
    此刻，他却像一个打碎了心爱花瓶，等待惩罚的孩子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
    小男孩抬起头，露出一张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孔，大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助的恐惧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    徐谦没有动。
    他眼中没有半分杀意，只有洞悉一切根源的平静。
    他能“看”到，这个小男孩的灵魂纯净如初生的婴儿。
    盘踞在他体內的，是纯粹、浩瀚，却又彼此衝突、混乱到极致的力量洪流。
    “这一切，都是你做的？”
    徐谦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小男孩的耳中。
    小男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一颤，拼命摇头。
    “不是我！真的不是我！”
    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    “我不想的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他们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说话……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带著哭腔，充满了委屈与痛苦。
    “让我吞噬……让我毁灭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好难受……好痛苦啊……”
    徐谦的眼帘微垂。
    阿修罗的话，在他心头掠过。
    九个铸造者，联手造“神”。
    一场失败的试验。
    “他们是谁？”徐谦再问。
    小男孩抬起头，眼神茫然而空洞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    “他们有九个……”
    “每个人，都想把我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……”
    “有的要我拥有击穿宇宙的力量。”
    “有的要我拥有不朽不灭的生命。”
    “还有的……想要我……成为他们自己……”
    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仿佛陷入了梦囈。
    “他们的念头，太多了……太乱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在我的脑子里打架……每天都在打架……”
    “我……控制不住……”
    徐谦瞭然。
    这並非一个生来邪恶的怪物。
    他更像一个被九个顶尖却各怀鬼胎的程式设计师，同时写入了九套核心代码完全衝突的程序。
    最终的结果，不是成神。
    而是系统崩溃，指令错乱，彻底失控。
    它的“失控”，便是吞噬与毁灭。
    就在此时。
    一缕怨毒到极致的黑烟，撕裂了此处的空间，骤然在徐谦身后凝聚成形！
    是那个从井里逃出的“铸造者”残魂。
    他那双猩红的眼瞳，死死锁定著那个小男孩，沸腾著三百年的刻骨仇恨。
    “找到你了……我失败的造物！”
    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，化作一道怨气长矛，就要贯穿过去！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徐谦甚至没有转身，只是淡然开口。
    那道怨气长矛，竟真的凝滯在半空，无法寸进。
    黑烟翻滚，幻化出那双猩红的眼瞳，死死盯著徐谦的背影，充满了暴怒与不解。
    “你拦我作甚？”
    “你不是来杀他的？”
    徐谦缓缓转身，目光平静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的仇人，不是他。”
    残魂剧烈地波动了一下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    “他是你们欲望和野心的畸形產物。”
    徐谦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却像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残魂的意识核心。
    “一个失败的试验品而已。”
    “胡说！”
    黑气疯狂咆哮起来，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嗡鸣！
    “我们是为了对抗『收割者』！是为了拯救万千纪元！”
    “拯救？”
    徐谦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    “拯救纪元是假，满足你们那可悲的、对永生的贪婪与恐惧才是真！”
    “你们害怕被抹杀，所以妄图创造一个『神』，一个能代替你们去死的工具！”
    “你们每个人，都想把自己的意志烙印在这个『工具』身上，让他成为你们意志的延伸！”
    “最终，”徐-谦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你们创造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，一个亲手埋葬了你们所有人的……掘墓人！”
    黑气，死寂了。
    每一个字，都像最锋利的刀，將他最后的遮羞布割得粉碎。
    他无法反驳。
    因为徐谦说的，全都是事实。
    “所以，真正的罪魁祸首，是你们自己。”
    徐谦的目光，如同审判的神明，俯视著这团颤抖的黑气。
    “而你，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，都不敢承认的可怜虫。”
    “闭嘴！”
    被彻底撕开偽装的残魂，发出了绝望的怒吼，所有的怨毒与不甘匯聚成一点，猛地撞向徐谦！
    徐谦没有躲。
    他只是抬起手，五指张开，对著那团黑气，轻轻一按。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    一抹金黑交织的火焰，自他掌心无声绽放。
    那火焰没有温度，却仿佛蕴含著回归本源，净化万物的至高法则。
    黑气一接触到火焰，便如同滚油泼雪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！
    “啊——！”
    它在火焰中剧烈扭曲，挣扎。
    它能感觉到，自己残魂之中，那沉淀了三百年的怨恨、不甘、嫉妒、疯狂……正在被那火焰一寸寸地剥离，焚烧，化为虚无。
    火焰之中，光影流转。
    它看到了三百年前，那个意气风发，妄图逆天铸神的自己。
    也看到了，自己是如何被亲手创造的“神”，一口口吞噬，连哀嚎都发不出的绝望场景。
    所有扭曲的记忆，所有疯狂的执念，如潮水般涌来，又如潮水般退去。
    最终，万般情绪，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。
    “我们……错了……”
    黑气，停止了挣扎。
    它在金黑色的火焰中，缓缓消散，褪去了所有污秽。
    最终，化作一个纯粹、剔透，散发著微弱光芒的灵魂光球。
    光球悠悠地飘向那个小男孩。
    小男孩抬起头，看著这个让他感到亲切的光球，好奇地伸出了小手。
    轻轻一碰。
    光球便融入了他的身体。
    小男孩的身体，猛地一震。
    他那双纯净的眼眸深处，多了一丝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，洞悉世情的沧桑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想起来了……”
    他看著徐谦，轻声开口，声音不再是孩童的稚嫩。
    “你是……变数。”
    徐谦不言。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也快来了……”
    小男孩忽然抬起头，望向虚空的某个方向，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    轰隆隆——！
    整个第九层空间，开始剧烈地颤抖、崩塌！
    空间的壁垒之上，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蔓延开来。
    紧接著。
    七道贯穿天地的神光，从裂痕中轰然射入！
    光芒散去，七道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，在徐谦面前缓缓凝聚。
    他们形態各异，气息却同样的恐怖，每一个，都丝毫不亚於刚才那个残魂的巔峰之时！
    他们，是这座塔的，另外七个铸造者。
    他们的残魂，在同一时刻，甦醒了。
    他们的目光，冰冷、漠然，如同七位神明，正在审判自己手中，那件失控的最终兵器。